从中山舰到湖北舰： 一座城的抗战记忆与复兴航迹

王子鹏

 

      夏日的武汉总是炙热的，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停泊在汉口江滩的西安舰如同一座银灰色的钢铁山脊，稳稳扎进长江的脉搏。当年正读大学的我，与三五同窗一起相约参观这艘我国自行设计建造的第一型导弹驱逐舰——051型“西安舰”。当我踏上舷梯，手扶被烈日晒得发烫的栏杆抬头望去，高大威武的炮塔与导弹发射架静眺远江，仿佛在替脚下这条母亲河低声诉说着八十年前的血与火。那一刻，我还是一名普通大学生，尚未加入民革，只觉得桅杆上猎猎作响的国旗像一根无形的缆绳，把我和脚下这座曾浴火重生的城市悄悄系在了一起。而缆绳的另一端，早在八十年前的长江上，就系在一艘名叫“中山”的战舰之上。
 

      “七七事变”后，残暴的日军长驱直入，1937年12月南京沦陷，武汉旋即成为中国战时军事、经济、文化与政治中心。三镇献金、国共携手，百万军民誓死“保卫大武汉”。彼时，中山舰亦被抽调留守，因敌我力量悬殊，只得拆下大口径主炮加固岸防，自身换装小口径机炮，专事布雷与警戒。1938年10月24日，中山舰受命前往武汉金口水域执行巡防任务，抵达当日被日军侦察机发现。中国空军虽在“4·29”空战以血换天，终因连日鏖战失去制空权，孤军迎战的中山舰陷入了绝境。

      当日15时许，6架日机穿云而出，直扑金口水道上的中山舰而来。炸弹激起冲天水墙，中山舰旋即以蛇形机动闪避，舰炮呼啸还击。一声巨响，航弹穿透左舷，舰桥瞬间被火球吞没。舰长萨师俊左腿齐膝而断，仍拒绝离舰：“我是舰长，死也要与舰同归”。日机不停盘旋俯冲、向着舰上的官兵疯狂扫射，烈焰漫卷，弹片横飞，中山舰虽浴血奋战，终是不敌。15时50分，江水涌入弹洞，舰体左倾，缓缓没顶。这艘原名永丰，清政府时期订购于日本，历经护国讨袁、中山蒙难等中国近代史重大事件的中山舰，就此饮恨沉没。金口江面重归寂静，唯余油污与碎片随波翻涌。次日，即1938年10月25日，武汉沦陷。
 

      2023年4月24日，我作为拟发展对象参加了民革经开区支部为纪念孙中山先生逝世98周年赴中山舰博物馆开展的活动，向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先烈致敬。沉寂59年才被打捞出水的舰体上骇人的弹洞，铭刻着“革命军为主义而战”的七九式步枪，代表阵亡英烈的25根雕塑柱，博物馆中静静陈列着的展品，让人看后久久难平胸中的情感。这部见证了中国近代百年风雨的钢铁史书上，写满了近代中国海军发展的艰难与无奈，写满了近代中国制度探索道路上的踌躇与迷茫，写满了中国人民誓死捍卫祖国的热血与决心。幸甚，也是在这一年，我国自主研制的电磁弹射航母福建舰成功下水，两艘055型万吨大驱咸阳舰、遵义舰相继入列，就像中山舰曾守护长江，如今这些巨舰正守护着更广阔的海疆。中国海军的发展日新月异，昔日让武汉人民倍感自豪的052B型导弹驱逐舰“武汉舰”在日新月异的海军战斗序列中早已不再耀眼，回到母港开始了升级改造。而我曾踏上的那艘西安舰更是早在2004年便移交给了海军工程大学，成为了海军训练船和国防教育基地。
 

      八十年前，江面炮火映红夜空，武汉的渔民划着小木船在枪林弹雨中打捞伤员；八十年后，滔滔江水依旧，但两岸已崛起高楼与桥隧，地铁、列车呼啸着穿过昔日战场，历史从未真正远去，而是化为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记忆。武汉还是那个武汉，1938年的她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中心，是决定国家民族命运的战场；而在抗战胜利80年后的今天，她仍是我国对抗关键技术卡脖子，对抗贸易战，比拼产业转型升级的主战场。但武汉又不再是1938年的武汉，10月25日的防空警报再不会让武汉人感到恐惧和悲凉，只有铭记历史和吾辈自强，因为在这片曾被狂轰滥炸的土地上，曾迸发出钢星铁花的土地上，曾抗击过洪水、疫情的土地上，已有东风浩荡，已有光谷闪耀，更有千万个与我一样的同心奋斗者在两江三镇接力奔跑！
 

      2025年8月1日，我国第四艘075型两栖攻击舰命名为“湖北舰”。回想起站在中山舰博物馆出口，望向那艘浴火重生的战舰时胸中的感怀，我忽然明白：20岁登上西安舰看红旗飘扬，28岁在中山舰前鞠躬致意都不是偶然。舰名会更迭，舰船会升级，但舰艏劈开的浪花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自强。1938年，武汉用血肉之躯挡住侵略者的铁蹄；2025年，武汉用“光芯屏端网”筑起新的长城。长江奔涌，不舍昼夜；舰艏高昂，乘风破浪；雪耻砺锋，复兴图强。这，便是武汉这座英雄城市对历史、也是对未来的庄严承诺。（作者为民革经开区基层委党员）